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愤怒的复杂的沉默的

发布日期:2015/4/23 8:48:18 更新时间:2015/4/23 8:48:18 人气指数:17°C 收藏本文
【文章导读】愤怒的复杂的沉默的

作者/刘墨闻

我友陆成:

见字如面。

接到你的婚礼邀约,我一时神情恍惚。

再三确认你的伴郎名单里没有我以后,我明白,对于我比你帅这件事,你一直都耿耿于怀。

但是说实话,我还是很嫉妒你。我们曾喜欢过同一个姑娘,一起躲在校服里讨论她的身材与比例。她是喜欢你的,我看得出来,眼神里充满渴望地去看一个人,瞳仁就像一个黑洞,装得下各种可能。

初中时我们一起练跑步,我是长跑,你是短跑。你速度特别快,带起风飘出汗水,湿了许多姑娘的夏天。你太强了,其他的对手和你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,每次比赛你都喜欢搞一些惊喜,有时在终点回头看对手,有时闭着眼张开双手飞过终点。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你嘴上叼着一枝玫瑰,率先跑完四乘一百米接力的最后一棒后,直接跑进观众区把玫瑰送给我们都喜欢的那个女生。

像是决斗凯旋的狮子,昂首挺胸走向族群,带着骄傲的喘息和残留的丝丝凶狠,轻而易举地俘虏了所有视线和一些懵懂少女的心。

就像你我练习的项目一样,比较之下,青春期里的女孩显然喜欢“过程短见效快”的激情浪漫故事设定。而我和我的长跑与慢热,永远都是你风头过后的餐后甜点,并及时作为你的陪衬,多谱写一些有关你的传奇。

即使这样,我们也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最好的朋友,我们一起打游戏,踢足球,在网吧包夜,揪着两张饼吃一份麻辣烫。

在“搞基”这词还不存在的年代里,我们每天都“搅”在一起。

你天资聪颖,考试这事对于你来说像是游戏。你的成绩总是忽高忽低,仿佛特意顽皮摆弄着那张功利的成绩单,老师们时而对你疼爱有加,时而对你恨之入骨,你仍然保持着自己的一贯作风,心情好就考得好一点,心情差就把卷子团了团睡觉。学霸们对你咬牙切齿,学渣们对你顶礼膜拜。所以在中考那么紧张的时期,你总有大把的时间去玩,去挥霍。

我喜欢在晚自习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教室后排写日记,你对这样的习惯嗤之以鼻,但却从未劝阻,有时候你会跑到我们班的后门来找我翘课,有一天晚上,你穿着一件很潮的黑色夹克,在晚自习间休时过来找我,混在清一水儿的体制校服人群里,你黑得格外扎眼。那天我留下来安静地写了一晚上字,没有陪你出去撒泼。

第二天就从你同学那里得知,你进了医院。

关于你骨折的传闻很多,有的说你翘课时被发现,老师追着你跑,你着急翻墙,落地的时候没站稳,摔断了骨头。有的说你在台球室和别人打架,被对方敲碎了膝盖。

我去你家看你时,刚好遇见你的一个亲戚也来探望你,那唉声叹气的审判仿佛定夺了你今后的人生。你的母亲满面愁容地对我说,医生叮嘱,以后尽量不要做剧烈运动,不能再做运动员。于是你每天只是睡觉,不怎么喝水也不怎么吃饭。

我没能像电影里那样撬开你的牙关,灌进去一些食物或淡水。而是掀开被子把你抱上轮椅,推着一直走,从你家走到咱们经常去的球场,网吧,走啊走。北方特有的气候,风吹过去都带着干燥,阳光很热,我们时快时慢,走得大汗淋漓,像我们曾经训练时一样。

你突然说:“我想喝点大白梨。”

那是种一块钱一瓶的色素饮料,我们训练完以后都要带着奔赴战场的豪情畅饮一番。我听着水划过你的喉咙,发出甘冽的声音,感觉到有些许放心。

你知道那些跑道再也不属于你了,你把被带走的骄傲和一部分痛苦连同眼泪一起吞下,我对你又多了一些敬佩,反倒希望你喊一声疼,或者道一声难过。

没过几天,你就回来上课了。带着一副拐杖,不怎么出教室。学校里每天都上演着新的闹剧,教导主任的发型一天一变,校长的裤子总有一个洞。人们似乎都还没察觉你的踪迹,你就躲在班级教室的最后一排暗自疗伤,早上第一个来,放学最后一个走。

直到有一天,我在走廊的尽头看你一个人拄着拐杖去上厕所。路过你身旁的人全都侧目,议论纷纷,你低着头一直走。

我大跨步追上了你,扶着你进了厕所走向小便池。到了坑边你突然停住,让我出去。我看你倔强的样子忽然很想笑,我说:“我又不偷看,都是大老爷们怕什么?

你粗暴地吼着要我出去。我甩开手夺门而去,走了没多远,怕你出事又折返回来,透过门缝,我清晰地看见你一只手扶着墙,一只手拿着枪,颤抖着排出你的无奈和恐惧。

听着你强忍却又忍不住的低沉闷泣,我心中满是辛酸。

上天给了你惹人妒忌的天赋,在你锋芒毕露有理由张扬的年华,却又以这样的方式教训了你。现在试着回想,如果一开始我们不那么勇猛,是不是荆棘刮到身上口子能少一些,掉进坑的姿势能更加得当,保护及时的话,我们是否还能有机会再重来一趟。

你痊愈以后,话就变少了,吃饭很慢,骑自行车也很慢。不再和我一起踢球,而是热衷于让我陪你遛狗。但好在我们之间的默契还在,面对面吃个饭,打个台球,不说话都不会无聊。

而后我们一起上高中,一起毕业。高考后我去了艺术学院,你的成绩不是很理想,没能去上自己想去的大学,于是就近选了一所学院,学了金融专业。我们在一个城市的两端上大学,有时一个月一见,有时一学期不见。生气时互相咒骂,高兴时还是互相咒骂。你的笑声渐渐变大,越来越清爽。与我刚认识你的时候,越来越像。

后来参加工作,我只身来到深圳,你带着大学的女友去了北京。而后的日子,我们忙于和生活周旋,夜以继日,年复一年。

消耗的时代里,分别如劳燕,做爱如种马。像你我这般的兄弟情谊,在当下的生存环境中,已经少之又少了。女人们都很羡慕男人之间这般的友谊,也许她们并不知道,兄弟之间暗潮汹涌的较劲,有时候就是从一个姑娘开始的。

我们就是这样,在不同的世界里赛跑了这么多年,谁都不服输,谁都不低头。即使是奋斗路上我们也互不相让,比赛着前进。

我知道你有过一阵事业的小巅峰,升职涨薪,意气风发,那时我猜也许不需要过多久,你就可以在某座高档写字楼里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,然后像电视里演的成功人士一样站在落地窗前,骄傲地俯视整个城市。

我当然不及你千分之一,不过为了追赶你,我也尝试过各种各样的努力。我试着总结自己做过的客户,像一个年度傻逼大盘点。而我就被这群傻逼,像傻逼一样玩得团团转。现实在上,打桩机般一下下将我们砸弯,屈服于现实的淫威。

你不再因为谁的一句话而纠结一个晚上,而是把精力省下来,想想第二天的工作规划。我也学会了在许多场合隐瞒自己的情绪,不再因为一个观点而和别人争论得面红耳赤。

原来这一路我们披荆斩棘地挥刀,多数情况竟是自残,过去的我们终于还是死在了自己手上。

记得去年年初的某个凌晨,我朦胧中接起你的电话。你一直不吭声,抑扬顿挫的地叹息了几次,我听得出你的疲惫,尽管你说不出来。但是我了解,我真的都了解。

辞职创业失败,心情低谷,吵架不断,分崩离析。恋人离你而去,坐上了另外一位陌生男人的车,你在车后面一边喊一边追,好像从初中毕业你就从来没有这么拼命地奔跑过了,你发现自己真的是跑不动了,什么也追不上了,车里面的人,也不会因为在后视镜里看见你的奋不顾身,而再回头了。

生活再一次把给你的东西又夺了回去,我知道你已经吸取了教训小心翼翼地对待着感情与前程,可是你也得明白,我们所了解的那部分真实的世界,势必要用失去与疼痛来交换。

你整个人都颓了下去,像一张纸,风一吹就四处摇摆,凌乱不堪。你开始充满防备地选择生活,小心翼翼地询问,话到嘴边留了大半句,仔细地嗅着身边的味道并充满警惕。甚至和我打电话,都露出一点商业性的礼貌与口吻。

我有时也在想,如果你从小和我一样,对爱欲求不得,期盼也常常无望,或许就不会经受那么大的落差,受一点伤也不会抽筋蚀骨,稍有不顺也不会如此颓废。我们本来就一无所有,除了父母恩赐的温饱与皮囊,其他的有哪些算是我们真正拥有的呢。

也或许我们早就不该期待太多,付出就是付出,不一定都能换回什么,起码在日后回忆或感慨这段日子的时候,我们不曾后悔过。即便是失去的多了,自嘲一下命苦,总结总结自己,原谅原谅别人,日子就会顺畅很多。

后来你折返回了家,家里托关系让你进了一家银行,你每天西装革履,技艺熟练地打理着平凡人们粉红色的理想。

你从浪潮之巅退下来对我说,去吧,想看什么就看看什么,我就在咱家这一亩三分地里守着。守着我们的网吧和球场,守着自行车和柏油路。

你说在外面实在混不下去就回来,我罩着你。一下子你就变成了我的回忆我的故乡,我对你说过的话一直都深信不疑。

我有过特别困难的时期,事业下坡,手忙脚乱焦头烂额,在我最低谷的时候,我时常常想起你给我留下的“退路”。

我记得你和我开过一个玩笑,说我们中学趴女厕所窗户被抓住那个小子,现在当了警察,我们的生活里不停地冒出这样的冷笑话,这也让我忽然想起你回家以后面对的一些事情。

像我们这些在一线城市挣扎的平凡白领,可以心安理得地嘲笑房价,理直气壮地打趣自己的贫穷。而你在家乡却不一样,每天一睁眼,就开始了那种计算白菜米面的价格人生,亲戚朋友时常会来你家问你什么时候结婚,买房了吗,你会眼看着爸妈一天天老去,也许还会在路上撞见初恋女友烫了个爆炸头出来遛狗,而那时你也正好睡眼惺忪地穿着睡衣去打酱油。

那些吵着要浪迹天涯的孩子,如今都已经热衷于送自己的孩子上学,他们终归是要与世俗讲和的。

故事这么发展确实有点狗血,所以有时候,我觉得在外面可能更像是一种逃避,而选择回去,却需要更大的勇气。

你看,其实选择怎样的生活,都是有危险的。你我少不更事时听说过的平稳生活,是根本不存在的。我们还是像十几岁时那样时刻警惕,不松懈,然后奔跑着衰老,虽然失去还是在所难免,那就把拥有的好好珍惜。不丧失勇气,也不过分期望。我想我们的时间,都应该花在一边追问自己,再一边解答自己的路上。

记得《中国合伙人》里成冬青在最后与美国人谈判时说:“对我来说,这件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,我有一个朋友,他远比我优秀,远比我更应该成功,他来到美国,我看见我们这一代人中游得最棒的在这里沉下去了,波诺先生,这里从来就不是一个公平的战场,我要用我的方式帮他赢回尊严。”

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想起了你,想起了曾那么优秀,不可一世的你。我想如果可以,我会替你多看一些风景,在还没那么疲惫的时候,多走一段路看看,这样还能常常想起我们当初跑步的心情。

可是想归想,活归活。我们都要在各自的生活里先救赎自己,再求帮助彼此挣脱。

早先听你说过关于你的未婚妻,我现在才开始仔细端详她是怎样的一个女人。你说她是你的小学同学,小时候你经常偷人家扎头发的皮筋做弹弓。哪知道这么多年以后她去你的银行取钱,你终于有机会,把当年的这笔烂账还上。

哎,比较之下,上天还是厚待你的,事到如今,我们爱过的女孩都已经老了,我们爱着的女人都结婚了,你仍然能有这样的缘分,成全你的安稳。

我知道这次你又动了真感情,而且果不其然地玩大了,这套婚姻的枷锁就是对你最好的惩罚。

你曾和我说过你特别怕结婚生子,怕你自己还没弄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的时候,突然多出一个孩子管你叫“爸”,你特别担心没什么东西交给它,误了祖国的好苗子。

其实,我一直是不相信孩子是父母生命的延续这种屁话,可是当我看见朋友刚满月的儿子,却激动得热泪盈眶,那婴儿眉宇间透露的,分明是我刚认识他时的样子,有时候你不得不屈服,也不得不承认,生命这东西真的太美好,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情感的延续与传递,在与时间长久的斗争当中,它虽败犹荣。

现在想想,你得到的那些令人羡慕的东西,都是别人枉费心机得到的,所以你似乎一直学不会这世界里的尔虞我诈和心计事非,你对待每一次感情与经历的态度都那么认真,那么踏实。不敷衍,不玩弄,全力以赴地去珍惜,去维护。即使在经历了那么多的疼痛和失去以后,也保持着诚挚而饱满的爱意,或许这就是你迷人的地方吧,总会让神灵对你也有所眷顾。

写到这,我想起你写给我请柬的开头,不禁笑出了声。

你问我:我结婚了,你来吗?

我当然来啊,不来怎么对得起我们的青春。但是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,这几年我们都被生活拉着脱不开身,偶尔联系,交谈简短,有时和你相聚面对面坐着,隔着一桌的饭菜啤酒,像是隔了好多个宇宙,我们因为各自不同的选择和阅历,最终让我们变成了不能相认的人。

可是我从未觉得与你生疏,你我之间的交往,早就跨越了那些礼貌或虚伪的寒暄,我人生中最傻逼最懵懂的那几年,你一直都在我身边,我所有的秘密与糗事你一直守口如瓶,对于你这样的朋友,想要从根本上铲除,本世纪看来是不可能了。

我们聊天时的沉默,并不是与你词穷,我只是有些感叹,回忆它太美好,走得也太匆忙,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,看看我们校服的纹理,看看回家路上的那些大杨树。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,它就一溜烟消失在茫茫人海中。

不过,我仍然是期待你的,期待你给我更多感动和惊喜,期待你去活出你自己的味道与幸福。期待听你说,在经历了一些起伏之后,如何看待这世界。从我们开始的义愤填膺,到五味杂陈,直至最终的尘埃落定。我们振臂愤怒过,我们蜕变复杂过,而如今,我们是这样的沉默。

尽管如此,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艳慕你,年少时终不能像你一样活得那么炽烈。彼时敲下这些字,脑海里浮现的却还是那一晚课间休息时,你来找我的样子。

你骄傲地穿过人群,黑色的夹克闪着光,在等我走出教室的间隙里,一言不发地靠着墙。

那一天我在日记本上写道:

它颤抖着穿过深渊的夜

你也不必日夜提防

风有风的迷惘

命运的子弹早已上膛

我说恐惧的孩子啊

你也不必日夜害怕

请把铠甲和诺言逐一褪下

我们一起赤身裸体手持利器

愤怒地 复杂地 沉默地

去操这个世界吧

婚礼我一定来,我穿自己最喜欢的那套西装,为了不抢你的风头,我不系领带。

祝新婚快乐百年好合

此致 拍肩

你永远的兄弟 墨

- 本文作者:刘墨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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